听二胡有感

上个周末，朋友邀我驱车去俄亥俄州立大学音乐厅看二胡独奏。到了那儿，看介绍说演奏家毕业于Chinese Culture University ，正奇怪没听说过这所大学，再一看才知道Tsun-Hui Hung小姐是来自台湾，曾获台湾演奏第一名，现在这里读博士。

演出下午4点开始，看来是由大学社团出面组织的，但即便如此也来了不少观众，约二百人的样子，中国人占近一半。Tsun-Hui Hung小姐年轻娴雅，身着粉色旗袍，袅袅婷婷，走上前台，短短的开场白就像一个小插曲，她说：“I’m from China or Taiwan?  How to say?”她调皮地头一歪，似乎还要想想，台下观众笑起来，这忽然让人感到台湾与大陆间的心理隔阂还是挺大的。

但是，当演出开始，当美妙的乐音回荡于音乐厅四壁，刚才那种政治、社会的隔阂感就像礁石一样逐渐消失在艺术美的海洋中了。特别是从第二支曲子起，观众时而置身于中国古曲的静夜流水般的意境中，时而被带到西域风情的阳光下，时而又感受到现代生活特有的冲击力。Tsun-Hui Hung小姐沉浸在自己卷起的优美风暴中，仿佛人琴合一了。她右脚尖轻轻搭在乐谱架基座上，左脚却随着乐曲的节奏时而抬起，时而放下，当演奏达到高潮时，她左脚会突然悬空，仿佛要和手臂一起，给乐器和琴弦施以更大的激情。的确，我感到她不仅是在演奏，也是在舞蹈，内在劲力从头、肩、腰、手臂的摆动中化为韵律，幻化出一幅幅动静相间的奇妙画面。这时候，所有观众仿佛都被艺术的魔力给定住了，哪里还顾得上大陆、台湾之分，台上的演奏者，她本身分明就是中华文化孕育的产物！你看她的气质、风度多么幽雅娴淑，长长的黑发上用圆珠子发卡调皮地分出两绺秀发垂在耳后，典型的中国女孩发型。演奏时总有些害羞似地含笑低首，讲话时却落落大方。一频一笑，一举一动，都分明让人感到，演奏者不仅是在演奏一种中国民族乐器，其本身也是在展示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、日精月华。

Tsun-Hui Hung小姐演奏的七首乐曲中，有三首是大陆现代作曲家的作品——《太阳照在塔什库尔干》、《万马奔腾》、《红梅颂》。她也许不知道，第三首乐曲是歌剧《江姐》的主题曲，而“江姐”当年死在国民党监狱里，在大陆已是广为人知的革命者形象。但是，这其实又有多大关系呢？我一直认为，真正的杰作总是能够脱离具体背景和作者的原意而一代代流传下去，其秘密就在于拨动了人们的美的心弦，因而获得永恒的生命。《红梅颂》如果至今还不绝于耳，两岸传唱，也许就说明它正在进入中华文化的杰作行列，那么它由同样是为中华文化所孕育的演奏家去铨释、去光大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。让我们不要过多地把艺术美和生活中的复杂混为一谈了，要爱自己文化的精品，沉醉其中，哪怕一个时辰。

演出结束后，在休息厅有一个小小的晚餐会，我和戴尔有幸和Tsun-Hui Hung小姐合影留念，也是对自己度过的一段美好时光的留恋和挽留。这时候的艺术家是最美的，不管她是什么个性，有什么瑕疵，此刻都会光彩照人，因为她能让周围的人们笼罩在艺术美的光辉下，让人身心净洗，倾心仰慕，这种精神享受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，其甘美如饴恰如马斯洛所说的高峰体验，也就是人生自我价值实现的第五层次，所以做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是幸福的，值得的。

戴尔问我对大陆和台湾的问题怎么看，我说，毁灭是容易的，而创造是最难的，艺术应该超越政治、社会和经济，只要能够保存和发扬光大中华文化，让人民安居乐业，准备用更长时间解决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与演奏家Tsun-Hung小姐合影